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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西兰南岛的高山地带生活着啄羊鹦鹉，英文名 kea。人们常在停车场、步道边看见它接近陌生物品：用喙试探、挪动或拆弄。这种场景很容易被讲成一则“聪明鸟恶作剧”的趣闻。但从研究者的角度，问题更细：一只鸟反复摆弄物体时，是否真的从中获得了日后能用的信息？
2017 年发表在《皇家学会开放科学》的一项研究，设计了一组实验来回答这个问题。研究对象包括八只圈养出生的啄羊鹦鹉，以及六只新喀里多尼亚乌鸦。实验把外观相近、内部性质不同的物体交给鸟探索，例如重量不同的木块，以及有的能保持笔直、有的会弯曲的绳。后来，鸟要从这些物体中选出可用于取得食物的“工具”。研究者还设置了没有事先探索机会的比较条件。
结果并不是“所有鸟都学会了用工具”。两种鸟中都有一些个体，在探索过物体后，于选择可用工具的测试里表现好于随机猜测；没有事先接触物体时，表现则较差。这提示探索可能让部分鸟获得了关于物体性质的信息。但“可能”二字必须保留：实验结果属于受控情境中的若干个体，不能自动证明野外啄羊鹦鹉会按相同方式使用每一个陌生物品。
本文封面及上图为啄羊鹦鹉物种示意，不是实验个体。摄影：Markus Koljonen (Dilaudid)；CC BY-SA 3.0，原图经裁剪、压缩。
研究还有一个不那么符合直觉的发现。鸟知道某些物体后来可以用来解决问题之后，并没有因此明显延长探索时间，也没有按研究者设定的指标改变探索方式。也就是说，它们可能在一般性的摆弄中获得了有用信息，但这项实验没有证明它们会有策略地“先检查工具，再计划解题”。把一切啄弄都解释成有明确目的的调查，会比数据走得更远。
实验的精巧之处，是把“摸过一个东西”和“看过它的外表”尽量区分。木块有轻重之别，绳索有软硬之别；颜色或花纹则提供可以记住的外在线索。鸟在后来选择工具时，可能借助先前操作获得的信息，也可能利用与内部性质相对应的外观线索。研究者用不同任务和无事先探索的对照，缩小了这些解释之间的距离，但没有宣称已经读出了鸟的主观意图。这正是行为实验的价值：让一个有趣的现场观察变成能够检验、也能够被质疑的问题。
这项研究为什么还要比较乌鸦？新喀里多尼亚乌鸦在自然界有使用工具的记录，啄羊鹦鹉则以持续探索新奇物体著称，却并不被认为在野外惯常使用工具。把两类鸟放在同一类任务里，可以检验“爱探索”与“惯常用工具”是否产生不同表现。不过，两组个体的来源、既往实验经验和样本量都不同；这不是给两个物种排智力名次的比赛。研究对啄羊鹦鹉的解释，仍需放在小样本、圈养环境和特定任务内。
野外的啄羊鹦鹉面临的并非实验室里的整齐木块。新西兰保育部介绍，啄羊鹦鹉善于探索环境，也会接近人的食物与用品。对它们而言，接触陌生物体可能带来觅食机会，也可能带来危险。车辆、建筑材料和人类遗留物可能造成伤害；被人投喂还会加强它们靠近人和道路的习惯。因此，看见啄羊鹦鹉拆弄东西，最合适的反应不是递给它更多食物，或为了拍摄而故意引诱它接近车和行李。
“啄羊鹦鹉”这个中文名，还容易让人以为它的生活只围着绵羊打转。《鹦鹉百科》书稿提到其食物中可以有动物性来源，也提及攻击绵羊的记录；这些记录不能概括整个物种的日常食性，更不能用来解释所有探索行为。物体探索、觅食、与人接触是几个相关却不同的问题。把它们混成一个“调皮又贪吃”的形象，虽然热闹，却会遮住动物在真实环境中作选择时面对的条件。
啄羊鹦鹉的有趣之处，恰恰在于它给了研究者一个可以反复追问的问题：接触陌生东西，能让鸟学到什么；学到的信息，又在什么情况下派得上用场？目前的证据给出了一部分答案，也留下了野外条件、个体经历和长期学习的问题。保持这样的分寸，比给它颁一个“最聪明鹦鹉”的奖状，更接近这只高山鸟本来的样子。
参考文献：Megan L. Lambert 等. Function and flexibility of object exploration in kea and New Caledonian crows. Royal Society Open Science, 2017, 4:170652. DOI: 10.1098/rsos.170652。论文原文；新西兰保育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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